生得痛苦，活得痛苦，死得痛苦！
陈忠实说自己写到小娥被鹿三用梭镖钢刃捅进后心的那一瞬，眼前一黑，搁下笔……！
小娥是白鹿原里唯一一个进入人物画廊的女性形象，是宗法制度社会的一个牺牲品，是作者笔下的天使和荡妇的交织，是一个极具悲剧色彩的女性形象。
小娥一出场就被设定是地主家里地位卑贱的用来泡枣泄欲的工具。在郭家，小娥的地位仅仅高于长工。在主人眼里，他就是个丫鬟而已，甚至不如，虽为侧室，却毫无地位可言。用小娥自己的话说，在这屋里连只狗都不如。小娥在郭家遭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面对着一个可以做自己爷爷的糟老头子每日泡枣每月蹂躏，不身处其境是无法体会到小娥的内心有多么痛苦绝望。精神肉体长年累月的双重压抑，她的情感和欲望都极需要一个宣泄口。
我们无法谴责小娥，但凡一个正常的成年女性，她需要有正常女人的情感和生活，这是人的本能，这一点无可厚非。但是不幸的是小娥处于一个存天理，灭人欲的宗法社会，女人是男权社会下的一个附属品，甚至都没有自己的名字，用白赵氏的话说，女人不过是一张窗户纸，破了再糊一张。多么轻巧的语气，年轻鲜活的生命不过是一张窗户纸，无怪乎鲁迅说满纸的仁义道德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不知道小娥是如何到了郭家的，作者对于这一点采取了留白的方式，让读者自己去猜想。小说里小娥的家境其实还是挺不错的，秀才父亲，晨诵午习，家有薄产，雇得起长工，白嘉轩也只是雇了一个鹿三而已。所以，不妨猜想，这是那个时代宗法社会下地主豪强抢男霸女的结果，以小娥的美色，在那个时代是无法逃脱魔掌的，红颜薄命，小娥的美色成了她的原罪。
小娥在原始欲望的的驱动下成功勾引了黑娃，之所以用了勾引二字，因为当时的黑娃只有十七岁。之后她从肉体到心理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正如她自己所说：兄弟，我就是明日死了，也不惦记啥啥了！真可谓虽九死犹未悔，由此可以想象宗法社会对女性的摧残和压迫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小娥的叛逆行为其实是利用性作为武器而对宗法族权的一种不自觉的反抗。
小娥和黑娃由最初的性上升到了后来爱的层面。黑娃带着小娥回了家，虽然不能进祠堂，不被同族接纳，但仍然过起了清苦而甜蜜的生活。日子虽然贫苦，但爱人相伴却苦中有甜。以至于同村守活寡的兆鹏媳妇看到小娥一双秀溜的小脚轻快地点着地而心生嫉妒羡慕。
民国时期的风起云涌注定了小娥清苦甜蜜的生活不能长久，小娥和黑娃的命运正是大革命时代千千万万贫苦平民悲惨命运的一个缩影。黑娃闹农协，闹革命……最终被迫落草，丢下小娥孤零零一个人在白鹿原受煎熬……窑里传出小娥绝望的哭泣，黑娃终于咬着牙离开了。
小娥是爱黑娃的，为了能让政府赦免黑娃，回到以前正常的生活轨道上来，天真的小娥被骗失身。我们无法置评小娥的行为是否正确，她只是为了黑娃能活着，那个人是她的靠守，她的指望。一边是黑娃的杳无音讯，一边是鹿子霖有计划的引诱，小娥最终堕落了， 她堕入了鹿子霖的彀中，成了鹿子霖的帮凶，间接害死了垂涎她美色的狗蛋。为了报复族长抽到她脸上的刺刷带来的屈辱，她进一步引诱了白孝文。当孝文当众被刺刷抽打的消息传到小娥耳中的时候，心里泛起的不是报复的快感，而是深深的负罪感。这个时候小娥内心善良的一面展现出来了，她在心里感叹，我这次是真正地害人了。
孝文的堕落始自小娥的勾引，最终他们一起加速沉沦，在大饥馑的日子里，小娥的窑洞成为白鹿原最后一方乐土。
看到孝文堕落前后的巨大反差，鹿三简单地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小娥。出于一种朴素的报恩思想和替天行道的心理，鹿三冷静而坚决地执行了杀死小娥的计划。毕竟只是个长工，鹿三也只能想到这一层。当锋利的梭镖刺入小娥年轻鲜活的身体的时候，小娥猛然回头，惊异而凄婉地叫了一声，大呀……！在小娥心里，鹿三始终是自己的公公，这源自爱屋及乌，虽然鹿三始终不认她这个祸害。小娥的惊异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的公公会亲手杀死她，小娥的凄婉是临死前的不甘。那一声，大呀，其实也是对造成自己悲惨命运的宗法社会的一声呐喊。
小娥临死前的不甘让她化作厉鬼来报复白鹿原，这个桥段不由得让人想起窦娥，白鹿原因此遭逢了大旱和随之而来的瘟疫。而第一个死亡的却是小娥善良的婆婆，黑娃的母亲。这个善良的农村老太太在临死前还抱怨自己的丈夫：你咋能狠心下手……杀咱娃的媳妇。小娥再不堪，在婆婆眼里仍然是咱娃的媳妇。
小娥不但带来瘟疫，她的鬼魂还附体在鹿三身上，向白鹿原的人们诉说着自己的不平和不甘，我到白鹿原惹谁了？我没扯旁人一朵棉花……的确，小娥到了白鹿原没惹谁，却冲击了至高无上的封建礼教宗法制度，挑战了以白嘉轩为首的宗法势力代表的权威。小娥的报复行为很快遭到了宗法礼教的残酷镇压，最终被挫骨扬灰，镇压在六棱塔下，永世不得超生。
小娥是处于新旧冲突时期的充满了矛盾的女性形象，既善良传统，又勇于反抗，憧憬属于自己的美好生活，正如她的名字，为了仅有的一丝亮光，也义无反顾地飞过去。
小娥就是白鹿原上那一株绚烂的罂粟花，艳丽却有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