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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期资本主义下人类的悲鸣。
但要先说明,这首歌被理解为一曲悲鸣,显然不是 Fool's Garden 乐队创作时的主观意图。如其他回答提到,作者本人只是花二十分钟写一首关于等待、无聊、雨天午后的流行歌。
但是作者的主观创作意图(他想写什么)是一回事,时代精神如何借助人的无意识来抒发自身(文本/作品表达了什么)是另外一回事。在黑格尔看来,艺术是时代精神的感性显现。一个时代的宗教、政治、哲学、社会心理,会通过艺术家的创作显现出来。艺术家本人可能只是自觉或不自觉中充当了这种精神的工具,并不完全自觉地掌控它。这首歌在 1990 年代中后期成为一首热门歌曲,恰恰说明它无意中触碰到了某种普遍的集体情绪。
从这个角度切入这首歌, 就清晰了很多。在结构、情绪和哲学气质上,这首歌都可以视为《等待戈多》的一个流行文化式的变奏。
《等待戈多》的核心主题很简单,两个人在一棵树旁等待戈多,戈多始终没有来。
《Lemon Tree》的核心主题同样简单:我坐在房间里等待“你”,“你”始终没有出现。
所不同之处在于,作为原型,《等待戈多》这个戏剧是围绕着简单的主题以一种单调到接近荒诞的节奏来展开自身的,但是后者,最起码从曲调和演唱(甚至演唱者的音色)来说,是近乎欢快的、流动的。音乐具有形式性的一面,有时候这种形式性甚至压过了内容,所以不少人甚至下意识以为这是一首鼓励人积极向上的歌(笑)。
但两者都建立在一个共同点上:戈多不来(我们知道,戈多的不来意味着一种价值的缺席,或者说价值以缺席的方式存在);“你”不来(“蓝天”的消隐)。
这个缺席者被不断提及,却始终没有实体。它是意义、事件、救赎、他者的象征。但整部作品并不围绕它展开剧情,而是围绕等待它时的空洞状态展开。
在《等待戈多》里,人物不断说话、吵架、玩帽子、吃萝卜、讨论自杀,就是为了填满等待的空无。
在《Lemon Tree》里,主体不断看窗外、在房间里转圈、不断保持期待、胡思乱想、重复副歌:
这里所有的词汇,如果去除配乐,那几乎都是窒息性的:boring room、rainy Sunday、wasting time、nothing to do、waiting、nothing ever happens
而“我”在这个窒息的空间里所做的一切都是服从一种本能的驱动,就像人坐在上锁的桑拿房里又是往身上浇水,又是走来走去一样,受不了了!空无让人窒息,必须想办法去填满等待的空无。
所以,从等待的结构、缺席的他者这两个核心点来看,两个作品是高度同调的。
所不同之处在于,当他终于忍受不了空无、推门而出的时候,他看到了祂:
丧钟响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lemon tree是什么?
如果把他理解成一种资本主义世界-现代世界当中日复一日的日常、平庸的生活,这种生活只是同一天的copy,这种理解当然是正确的,但这也只是透过现象看到了另一层现象。
我们不妨走的更深入一点。
黑格尔《逻辑学》开篇讲“纯有”:
纯有是直接性本身,没有任何内容、任何质的规定。但也正因为它毫无规定,它实际上与“无”无法区分。
简而言之,这就是黑格尔那个经典的推论:纯有=纯无。
在《Lemon Tree》里,柠檬树就是一个奇怪的“纯有”,它不像是一个房间外面的东西,而更像是房间内部所有空洞、无聊、乏味的东西的集成。从现实经验上来看,柠檬树本身应该是一个具体的存在物,有形状、有颜色、有生命。但在歌曲中,它被反复提及,却始终没有获得任何具体的内容。我们不知道这棵柠檬树长在哪里,不知道它的枝叶如何,不知道它是否结果。它只是作为一个“yellow lemon tree”来存在,一个存在于视觉上的黄色斑块,并且处于不断被替换的过程当中(another lemon tree),显然,歌曲当中的柠檬树甚至不是一个独特的、有生命的具体个体,而是一个可重复的、可替代的符号。它失去了具体规定性,变成了一个抽象的存在。
这正如黑格尔的纯有,即一种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规定的存在(有)。黄色是它唯一的感性性质,但这个性质因无限重复(脖子不断转来转去看到的另一个柠檬树,另一个黄色的斑块)而失去了意义。黄色不再指向柠檬的味道、阳光的温度、地中海的风景,它只是一个空泛的存在。
而“我”的应对方式就是转来转去、转来转去:
这是一种接近黑格尔所说的“坏无限”的身体姿态。每一个another都承诺着,会有某种差异从这里产生出来,某种新的东西,某种摆脱无聊的可能,但结果总是同一。
为什么我反复强调柠檬树在这里的视觉性?因为显然,它只是一个视觉平面上的斑块,它的空洞也来自于这种几乎不提供真正的生活经验的平面性(在歌曲里它其实只是三个单调的音节)。
“你”对我提到的蓝天并未出现,恰恰相反,柠檬树一棵接一棵地出现,像一个无法被关闭的屏幕。
这就是德波所说的景观符号的无尽堆砌。景观社会提供的就是一些绝对的、没有厚度(没有内在性作为支撑)的平面。
这个“another”不是真正的他者,它不能充当一个足够打破同一性的异质性力量;恰恰相反,它只是同一的重复,是空洞的换位。这种换位不断消耗着我们人类的时间和精力,却不产生任何结果。在歌曲创作的时代,资本主义的景观化已经事实上席卷了人类的日常生活:电视是一个平面,广告牌是一个平面,城市景观是一个平面(外表高大美丽但内在腌臜不堪且外人几乎不可能步入的办公写字楼)......
在这种情况下,“走出房间”并不能摆脱这种单调、无聊、乏味,反而迎面而来的一棵一棵又一棵的柠檬树。没有真正的“内部-外部”,人的身体和精神只能在一个已经景观化了的平面世界上活动,外面没有比里面更多的东西,这意味着:周末并不是出口,周末和上班日同样折磨;辞职不是出口,不工作的人和工作的人一样活在单调的日复一日之中;大理丽江不是出口,大理丽江同样是一个高度繁荣的商品化世界;诗和远方不是出口,远方的一切只是当下的空洞的继续(仿制古镇、廉价旅拍、长沙臭豆腐、烤鱿鱼烤面筋)。
而这些东西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无疑更加极化了。比如,一个上班族下班以后躺在床上,鬼使神差的打开手机,又下意识的点开某个短视频软件,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四个.....直到无穷的刷下去,刷到凌晨两三点,哪怕身体已经陷入疲惫,他还是刷下去,这其实就是那个柠檬树在视觉中不断换位的过程。视频里的东西是什么不重要,刷了也可以马上忘掉,管他是什么,我们总相信下一个视频能把我们从日常的空洞、无聊、乏味中解救出来,但是下一个总是更烂更无聊。所有人在这个过程里陷入了一种尼采所说过的、末人式的生活:
当然,还有一个小小的区别。在《等待戈多》里,戈多可以指向上帝、意义、革命、真理;换而言之,戈多作为一个宏大而模糊的能指,在表演者、观看者、释读者心中,总是保持着一种与人类的整体历史发生关系的滑动,但《Lemon Tree》里的“你”是私人化的,是处于个体之间的情感关系之下的。“我”相信挚爱着的“你”终究会出现,而你的出现本身意味着一种奇迹或救赎,能把“我”从被无穷的、单调的柠檬树的包围中解救出去。
这种进入亲密关系、在亲密关系中被理解、被看见的渴望,在人类生活的重要性中提升到了一种准宗教的高度。而“爱情”居于这里的核心位置。可以说,这一切都是成熟的资本主义时代才会发生的事情。人类最优秀的工业能力,时时刻刻都在制成电影、游戏、短视频,人类精神实质上的担纲者之一,诗人或文学家,时时刻刻都在创作各种各样类型的作品,这些东西几乎每分每秒都在你的耳边低语:去找个人爱一爱吧,得救之道,自在其中。
至少在人类历史的上一个版本,明确被人们认为能带来奇迹或救赎、光是想一想就嘴角带笑或是泪流满面的事情,确实是崇拜着神的宗教本身。
值得好奇的是,未来的人们会如何看待我们的这种意识形态呢?
也许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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